张门环/山西

爷爷的名字叫张启录，

村里人几乎忘了他的原名，

通常都叫他“老八路”。

最先的记忆是冻土，

是雇主的鞭影抽在脊梁，

九次转卖的身世，

像草籽被风抛向荒原，

却在每道鞭痕里，

攥紧了比苦难更硬的光。

1937年的冬夜，

猪崽的啼哭惊碎逃亡路，

他把自己扔进北风，

像一粒倔强的火种，

扑进了八路军的队伍——

从此，那身灰布军装，

成了他一生的皮肤。

晋西北的沟壑记得，

他把子弹喂进枪膛，

也把呐喊喂进敌人的恐慌；

陕甘宁的风沙记得，

南泥湾的镢头啃着硬土，

他的脊梁拱成新苗的形状，

汗水渗进冻土，

来年就长出带盐的粮。

到抗战的炮响，

他的脚印叠着战友的，

把黑暗踩成通往黎明的阶。

新疆的戈壁接住他时，

风里还裹着硝烟的凉。

阿勒泰的雪，喀什的沙，

都见过他握枪的手，

如何抚过刚出土的棉苗；

也见过他把自己，

站成界碑的模样，

让残匪的阴影，

在军号里溃散如沙。

生产兵团的炊烟里，

他是炊事班长的灶火，

把粗粮熬成暖，

把军装的补丁，

缝成最妥帖的勋章。

1955年的乡路，

他把军装叠进木箱，

像收起一段滚烫的时光。

粗布衫裹着老八路的筋骨，

锄头在田里犁出和平的诗行。

村民喊他“老八路”时，

他总憨厚地笑，

皱纹里藏着南泥湾的谷香，

藏着枪林弹雨里，

没说出口的伤。

“优秀共产党员”的奖状，

贴在土墙上，

比任何勋章都亮——

那是乡亲们眼里，

最耀眼的光。

照片里的绿，

是他一生的底色。

军帽压着岁月的霜，

军衣洗得发白，

却仍挺着筋骨，

像他从未弯曲的信仰。

身后的树影婆娑，

多像他守护过的山河，

如今都长成了翠色的歌。

2010年的春雪落时，

他把自己还给大地，

可那身绿军装，

早已成了我们骨血里的纹——

是爷爷的体温，

是历史的刻度，

是每当有人喊“老八路”，

就会在人间，

重新亮起的，

永不熄灭的光。

作者简介：

       张门环，男，笔名“一览天下”，山西绛县人，中华诗词学会会员、中国西部散文协会会员、山西省作家协会会员、山西省楹联艺术家协会会员，绛县作家协会副主席，高级农艺师，高级农业经济师。自幼痴情于撰文写章，先后有300余篇新闻、文学作品在各级报刊杂志上发表。喜好书法、文艺、户外徒步。

编辑：卢开基    审核：张成利